资水众多船帮人中也仅有李大妹的祖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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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秋瓷炫求婚于晓光】

一根桅桿,一面布帆,一葉木舟,兀自橫流於資水高峰對峙的蒼茫深處。

船工只有喊不盡的拉灘號子:“咳——唷,咳——唷,咳——唷。”有時,船上沒那麼多船工,拉啰灘這樣的險灘,一條船沒二十幾個人是不行的。這樣,船就只能等了,等人數夠了,再一條一條地拉。他們把所有的力氣全部凝聚於一根粗黑的纖纜上,任纖道坎坷崎嶇,任江風駭浪猖狂,他們一步一步地爬動。他們黑色的肌膚已經漆黑如鐵了,他們的膝蓋在號子聲里磨破了,他們不停地喊:“咳——唷!咳——唷!咳——唷!咳——唷!”號子從低沉喊到高亢,從高亢又喊到低沉,像資水不屈的力量,搖撼著夾岸的一片葉一粒沙一縷風一瓣月。

船幫人善飲酒,主要是防預江上風寒。過去的船幫人出船,先飲一壺酒,然後敬先祖一壺酒,再敬天地一壺酒。

在潤溪古鎮,不緊不慢的青石板一步一步地丈量著季節,青磚黑瓦堅守的時光慢慢地數著浪花和青峰,然後輕輕流逝了。沿街的店鋪五花八門,那些茶食店、雜貨店、車店、布店、藥店、花坊,叫賣之聲雜沓,交流之聲此起彼伏。

李大妹的祖父儼然纖道上的一塊柱石,肩披針線兒扎得密的纖搭肩,赤腳啪嗒啪嗒走在纖道上。他拉縴不似別人嚴肅,先喊幾句順口溜戲謔自己:“兩腳兩手地上爬,爬呀爬,爬到舅舅家……”然後他猛地一聲吼:“一、二、三、拉縴啦!咳唷咳唷!”

下啰灘難,上啰灘更難。船工們拉著古老而沉重的木船與一江的狂風烈浪相對峙,像刀對刀、劍對劍一樣緊迫。這時,啰灘的崖頭露出了嶙峋的牙,而船工的腳像是鐵鉤鋼樁,十個趾頭深深地掘進了狹窄彎曲的纖道,與兩隻手一起將沙石路刨出了深坑。

啰灘是資水最險峻的灘口,能在這裡不下毛板船的人,資水眾多船幫人中也僅有李大妹的祖父。除此,過啰灘的大多船幫人會停船下船,再由李大妹的祖父一一送下啰灘。

只有湊近的蘆葦叢,冷不丁的幾隻水鴨,鬧醒了舒適的古鎮和船幫,那種依河成街、河埠廊坊、貼河跨街的水鄉澤國韻味,仿佛讓人走進了一幅“盈盈碧水相環,樓閣隔河相望”的水墨。資水把一張湘桂的宣紙畫得溫潤潤、釉光光。

我爬上資水旁的峰巔,從高處看資水就像一朵泊在青峰中的睡蓮,日出時,水面像一片片睡蓮花瓣,泛著柔波細浪。搖曳生姿間,風又揉碎一瓣瓣睡蓮,漫生出水霧氤氳,一江又意濃朦朧了。

李大妹的祖父有一身的蠻力,拉啰灘的纖也讓他失過手。那一次,山洪驟然來了,李大妹的祖父眼看到潤溪了,想著家裡泡開的米酒就心饞。他不顧其他船工的勸阻,固執地吆喝著拉縴。可是,山洪太大,人又不肯鬆手,結果纖纜斷了,船就如脫韁的野馬,在資水的駭浪里橫衝直撞。

船幫人多住在潤溪。這個古鎮有一條纖細而修長的街巷,讓人伸長脖頸也看不到盡頭,更看不盡資水所綻放的奼紫嫣紅的繁華。

團年酒是李大妹酒樓的一大招牌,清亮無糟,香氣悠長而甘洌。來酒樓的船工皆好這一口。他們擇一個臨資水的窗口,邊飲邊望江上的古樸、厚重、典雅。舒適而敞開的祥和,像霧靄一樣繚繞於浩浩渺渺的水面。一團硃砂似的太陽離水平線一丈高了,莊重地在山峰左側的開闊處升騰。尤其碼頭上那棵墨黑的老樹,枝丫蒼虯,遠遠地支撐著一段江面,心情愉悅地融入瀲灧的波光。

擇水而居,依水而息。資水映照了潤溪的日月星辰,資水也滋潤了潤溪的春夏秋冬。當我到來,資水流淌的每一滴水都閃耀著生機,偎依在古舊的土牆,拉近了我和它們的距離。

船幫人此時對一條江的敬畏就像一棵樹敬畏千重山,像一條魚敬畏茫茫大江大海。一條資江就像一條跑不完的驛路,讓烈馬也疲憊了馬蹄。

李大妹是船幫後代,在潤溪開了一間酒樓。來往的人不乏在資水上跑船的老闆及船工,他們粗大著嗓子,散著一身的乾魚鹹味,吆喝道:“來一壺米酒。”酒是好酒,由潔白如玉的糯米精製而成。大凡資水上的人家,年頭釀的米酒多喚二月紅或桃花酒,年中釀造的米酒多喚中秋酒或團圓酒,只有年尾釀造的米酒多了許多心思,喚作團年酒。

離潤溪古鎮約一公里,有一地名啰灘。此處河灘浪高水急,正是船幫人膽寒的地方。李大妹的祖父是一名駕毛板船技術頗高的行家裡手。他在潤溪碼頭喝了三壺酒,又灌滿了腰上的酒葫蘆,行至啰灘時,他取下酒葫蘆再喝幾口,便穩若泰山般立於艄位,一雙濃眉大眼盯著二三丈的灘水,大喝道:“穩好舵!撐好竿!”話還沒落地,毛板船“嗖”地進了啰灘,很快,人和毛板船飛翔地沉入了浪底,讓站在啰灘岸上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氣,緊張得心提到了嗓子口。看的人雙手握拳,沁出了汗。

潤溪的啰灘,是資水一段丟魂丟魄的灘頭。在一些月明星稀的夜晚,漁燈如豆閃爍,啰灘的岸邊總有人拉長腔喊:“三伢子,回啊——回啊——”李大妹的祖父就是這樣,驚得失魂的他躺在潤溪的床板上,想著啰灘的驚險,疲憊間隱約聽見有人從啰灘喚他的魂,他猛地翻身而起,生火溫了一壺米酒,然後一飲而盡。

《 人民日報 》( 2019年07月08日 20 版)

李大妹的祖父過啰灘多少次了,恐怕他自己也不清楚了。但他從啰灘的浪花中潛入,又從浪花中露頭,像一場撼動人心的雜技,讓人不得不佩服他表演的精彩。這時,下岸的船工都蹺起大拇指,紛紛解下自己腰間的酒葫蘆遞給這個英雄般雄赳赳的人。

酒樓的位置恰好是潤溪街的高處,是看資水的絕佳角度。南來的船像畫中最執著的奔放,而北下的船是最寬廣的張揚。我想在潤溪街找到致遠的古意,或許李大妹的酒樓詮釋了這一點。廳中多姿的石頭撫摸著那些花草,像撫摸著逶迤的希冀。

在這條碧水翻涌、泛著古意的江河裡,兩岸綠草和起伏的翠竹,仿佛一面碑石上的斑駁。沉甸而幽深的河,原是四方溝壑的輻輳,湘桂兩省的通衢,扼守著一方的漕運、鹽運、河工、榷關及郵驛之機杼,同時又是商賈雲集之所。那時,街市酒浮花影,霞色斑斕,南船和北馬,不分晝夜。在屋之檐,在山之崖,在船幫纖歌里,有著狹長而久遠的記憶。